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
和三位國際友人在一起的日子——高秉占

高秉占

作者簡介:高秉占,抗日戰争時期曾任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主治軍醫,離休前為第二軍醫大學校務部顧問。回憶錄《和三位國際友人在一起的日子》,不僅反映了白求恩、柯棣華、傅萊三位國際主義戰士的革命精神和動人事迹,也反映了該同志自覺從他們身上學習做人行醫的品德,不斷成長進步的曆程。

1938年到1943年,我有幸和白求恩大夫、柯棣華大夫、傅萊大夫等三位國際友人在一起工作,給我留下了許多美好的記憶。

嚴中有愛的白求恩大夫

我最初見到白求恩大夫是1938年初秋在山西省龍泉關召提寺。以後在河北省郎家莊、朱家莊、上下高坡、古道口、老姑、花塔、套裡、神北等村,時常在一起。那時,我在醫院任護士長,白大夫經常檢查我們的換藥室、藥房,并親自教我們如何給傷員換藥、擦洗傷口、處理骨折、止血。白大夫所做手術的術前準備、術後處理,一般都由我承擔。接觸多,當然挨批評也多,有幾件事至今難以忘懷。

白求恩大夫是醫學家,也很懂軍事,1938年秋天,日寇向我晉察冀邊區掃蕩。阜平縣城和龍泉關之間有兩條大山溝,溝内有一小山莊叫不老樹村。敵人向龍泉關進攻時,白大夫帶領的醫療隊就在不老樹村,為從阜平前線送來的傷員進行初步治療處理。前邊的炮聲越來越近,當敵人的炮彈落到離不老樹村較遠的地方時,同志們考慮到安全,就建議白大夫撤離,但他隻管做手術,并不急着走。這時,敵人的炮彈落在了村前,有的已落在村中,大家着急了,勸白大夫快走,他仍不着急,并堅持工作着。後來炮彈落在了村子後邊,白大夫才收拾東西撤離。事後,白大夫對大家說:敵人零星打炮解決不了問題。我參加過西班牙戰争,軍事上我懂一些,敵人的炮彈落在村前或村中,說明他的步兵離這裡還遠。從炮彈的出口到落點的時間,就可以計算出距離。如果他的步兵太靠前了,豈不打着他自己的人了嗎?所以,等炮彈延伸超過了村莊,隻要我們行動迅速,再走也來得及。醫務工作者也要懂軍事,否則是不行的。幾十年來,我腦子裡一直記着這一問題,當時是山地戰鬥,敵人的機械化用不上,白大夫的判斷和處理是正确的。當然,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作戰,軍隊醫務工作者都應該懂得一些軍事。

白大夫不管到哪個單位或醫院,清潔衛生是他最注意的一項工作。這裡也包含着所有場所,如對病室的打掃整理、傷病員的個人衛生、各工作間東西的擺放和宿舍内務的整潔化、洗曬場的污水處理及環境衛生等,他都要求的很嚴格、很具體。其實,白大夫本人就有良好的生活習慣,他在學習或辦公時,如有急事需要他去時,他總是把書、紙、筆、茶杯、椅子等按原來放置放好,把凳子放在桌子下邊,看看整齊了,才肯離去。在這一點上,他和我們講過這樣的意思:有條不紊、井然有序的習慣必須養成,特别是一位外科大夫更應如此,否則,就容易出事故,會把良好願望變成不良的後果。試想,胸、腹手術如果因不慎把紗布或小器械丢在裡面而縫合起來,那将是什麼樣的後果,這不是沒有先例的。

在套裡村時,白大夫到我們換藥室、藥房查看,他發現用紙做的瓶簽容易被污染,特别是220、雷夫奴爾、龍膽紫、碘酒等有色藥液,向外倒時極易弄得瓶簽上一條條色道。白大夫見到以後,建議我們再向外倒藥液時應瓶簽向上,以避免瓶口遺液下流到瓶簽上。但用時一時忘記,又出現污染。他對我們說:“再動動腦筋就能解決問題。”于是,他又建議我們都用小薄木闆做瓶簽,上邊穿一小洞,用線拴在瓶口上,大瓶用大一點的木闆,小瓶用小一點的,放時小木闆的角度都是一樣的,這樣既美觀整齊,又不會被藥液污染。白大夫即使在這樣小的問題上,也是非常肯動腦筋的。

至于他在艱難的環境下自制夾闆、自制鑷子和探針,親手做托馬式夾和夾上的布套,親自為傷病員理發、洗澡、處理大小便等,那更是家常工作了。

平易近人的柯棣華大夫

柯棣華大夫是搞外科的,出任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院長之前在白求恩衛生學校任教,經常和江一真校長一起做外科手術。在學員實習中,他親自進行指導并實際操作,教學員學習。他态度和藹,臉上常帶着笑容,有時見你做的不對,他總是耐心解釋和糾正。實在不高興時,就兩眼注視你片刻,一句話也不說。一次,學員操作腰椎穿刺,我真走運,兩次都是一次穿準。柯大夫拉過江校長不知笑着說了些什麼,江校長扭過頭來看了看我,并沒有說什麼。事後,同學們告訴我說:柯大夫在校長面前表揚你了。

白求恩逝世後,原晉察冀軍區衛生學校改名為白求恩學校,原附屬醫院改名為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,柯棣華任院長,我任主治軍醫,和護士長張相忱、護士班長齊勇等擔任起術前準備、術後處理等工作。

當時,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和白求恩學校一起同住在河北省唐縣葛公村。醫院設在村北一個地主叫齊老郭家的院子裡。院子分3層,前院是較輕的傷病員,中院以内科和其他科為主,後院是重傷病員。前、中院并設有換藥室、值班室等。其他各科如内科、眼科、五官科、婦産科、手術室等,均設在西側一個大院内。

柯棣華既擔起院長之職,也負起外科醫生之責。他對病曆的填寫非常認真,每天上午檢查病房,總是對傷病員一一詢問,對病曆一一過目,尤其對特護傷病員更是細心周到,總是把每一件對傷病員有利或不利的事,一一詳細說明。由于柯院長白天行政工作多,又時常做手術,晚上傷病員有什麼大的變化,往往也叫醒他來處理,使他十分勞累。王彬協理員告訴我們,晚上傷病員有什麼事,你們能處理的盡量處理,不是極特殊又實在處理不了的事情,一般不要叫醒柯院長。可是沒過幾天,晚上十一點多鐘,柯院長卻直接來了,他一見我就問:“高秉占,怎麼這麼長時間晚上不叫我了,傷病員都很好嗎?我告訴你,出了問題你可要負責任的。”我不好說别的,隻好告訴他,近來傷病員沒出什麼大事,我們也想多做點實際處理,多長點經驗。他一面聽我說着,一面徑直來到一位下午剛做過手術的傷員床前去看。這位傷員手術時用的是腰椎麻醉,頭還未擡高,柯院長親自将枕頭拉過來,一邊給傷員枕上,一邊說:“麻藥效力已經過去了,不會再使腦部貧血,應适時擡高起來。”爾後,他又将幾位重傷員都看了一遍,向我詢問了一些具體情況,才慢慢離去。臨走前,還再三囑咐:“有事要來叫我,哪怕是深夜也好,你可不能太大意。我們辛苦點沒關系,傷病員的安危要緊。你知道了嗎?”稍停一下又說:“你隻是為想學點經驗嗎?切不可大意。”他面帶笑容,直望着我,看來是覺察到了不叫醒他的“秘密”。柯院長忘我工作的精神,至今我還銘記在心裡。

熱情奔放的傅萊大夫

傅萊大夫是奧地利人,抗戰時期來到晉察冀邊區,幫助中國人民抗日。來到晉察冀根據地後,他兼任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内科醫生,常和我們在一起,非常注重感情交流。一次,他拿來一雙布鞋和一些紅棗送給我,鞋子又寬又長,我一穿,比我的腳長了2寸多。但他執意要送給我,說:“小高,沒關系,你修改一下就能穿了。”經我多方解釋,棗子留下,鞋子才請他拿了回去。在醫院裡,我的個子可以說是頂高的了,但和傅萊大夫比起來,我還得擡頭望他,他比我要高一頭多,我們宿舍的門夠高的了,但他總要低頭彎腰才能進來。每次他來時,門口的光亮就被他擋住了,他進了屋,光亮才又跟進來,逗得我們直笑。

他辦事很耐心,白求恩大夫逝世以後,留下的一架X光機,就由他來使用。傅萊大夫帶我們去看X光,暗室是用木頭築成的,周圍還挂上棉被、毯子。進暗室前,他叫我們先閉上眼睛坐在過道裡,說是這樣進去看圖像就更清楚,當時看到清晰的骨骼和内髒輪廓以及異物(子彈、彈片)的所在部位,真感到大開眼界,神奇極了,自認為是長了見識,更增強了學習醫學的信心。革命工作的相處,使異國的戰友之間産生了感情。一次我患感冒,發高燒到39度多,傅萊大夫得知後,又是端水,又是送藥,守在我身邊,關懷備至,至今使人難忘。

白求恩大夫稱呼我叫“孩子”,柯棣華院長稱我叫“高秉占”,傅萊大夫稱我叫“小高”,稱呼雖異,但含意都甚親切。他們像長輩一樣關心着年輕人,下邊的幾句話是他們對我異口同聲的希望:“好好學習吧,你身體很好,這是你工作的最好的本錢。尤其做外科工作,更需要健壯的身體,希望你将來做一個有所作為的人。”

    可以說,三位國際友人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。白求恩大夫對人極為嚴厲,見到有什麼缺點、錯誤,就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評,立即要改。我受批評不隻一次,今日想來實在批評的有益,可以說是“良藥苦口”。柯棣華院長、傅萊大夫卻溫文爾雅,平心靜氣,從不發脾氣,像很有氣度的兄長。但他們的理想追求都是一樣的,都把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當作他們自己的事業,對年輕人恨鐵不成鋼,總想叫你不斷學習進步,這是他們共同的願望。

 

來院導引:

地鐵一号線: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。

公交車:1路、快1路、15路、29路、38路、58路、61路、62路、94路、325路、遊5路公交車,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。

自駕:西二環,中山西路出口,向東1000米路南。